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异乡年。在家里,除夕的天色将暗未暗时,灶间便会浮起一层暖融融的白雾。炖肉的香气顺着门缝溜出去,母亲的手在油锅边忙碌着,金黄的丸子一个一个滑入热油,噼啪作响;父亲在门口贴春联,总要我站在远处看,“左边高点……再高点……”,那声音穿过门廊,混着油锅的欢腾,把除夕的黄昏炸得酥脆又滚烫。
而在选煤的年,是一种静。不是寂静,是沉沉的、稳着的静。窗外,机器的轰鸣低低地响着,穿过夜色,像这片土地在年夜里不曾停歇的脉搏。灯火通明,是另一种守岁方式。没有零点钟声,只有机器的轰鸣,沉沉地响了一夜。那些和我一样没回家的同事,把旧年最后的时光,送给那些还在奔跑的皮带,托付给这片不息的声音。原来,延续的方式不止一种,只要灯还亮着,机器还转着,这个年,就没有空过。
你若细看,暖意是藏在褶皱里的。中心的门上贴了对联,红得亮堂,像把春天的颜色提前迎进了门。在新年茶话会上,大家围坐成一圈,互相说着“过年好”。有人聊起家里的孩子,有人讲起刚学的段子,笑着闹着,那些想家的心思便被冲淡了些。后来不知谁起了头,有人唱歌,有人带头玩游戏,掌声和笑声一浪高过一浪,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公司为我们这些留守的人备下了大年三十的年夜饭,桌上的红烧肉颤颤巍巍地卧在盘里,饺子端上来时,热气扑了满脸。我的“职场发小”们,那些从我第一天拎着箱子茫然站在楼前,就开始牵着我往前走的人,吃饭时硬把我拽到中间:“头一回在外头过年,坐这儿,热闹。”就这一句,心口忽然热了一下。
一年多以前,我还分不清厂区的路,记不全同事的名字。而现在,我已经能在夜色里穿过每一条通道,能独自处理那些曾需要请教别人的事,能在这里,一点点地扛起一份责任。日子,大概就是这样一点一点长出来的吧。
窗外的寒意还未散去,屋子里却暖得人脸颊发烫。手机震了,是家里的视频。母亲的脸凑到镜头前:“在外头过年,想家不?留下来在值班工作上更要认真负责。”我把镜头转了一圈,让她看窗花,看同事,看窗外的灯火。“妈,我在这儿挺好的。您别惦记我。”挂了视频,办公室的姐姐把筷子又伸过来,一块肉落进我碗里:“多吃点儿,头一回在外过年。”
回宿舍时,选煤厂的灯光还亮着。那轰鸣声听久了,竟有种踏实的安稳,我站在窗前,看着厂区的灯火铺成一片。陕北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,可它终究会来,日子会在不知不觉间,换一副眉眼。而我就在这里,守着这片灯火,等着春一点一点走近。(选煤分公司:王雅杰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