算下来,我在陕北已经过了六个立春。
家乡的立春不是这样的。那儿的风是润的,吹在脸上不刮人,河边的柳芽儿偷偷往外钻,嫩得能掐出水来,一眼望过去,满是软乎乎的温柔。可陕北的春,性子倔,来得慢,不声不响的,得耐着性子品,才能尝出它的味道。
这里的立春,见不着江南那种草长莺飞的热闹。风还裹着冬天的寒气,刮过千沟万壑的黄土坡,卷着细碎的沙粒,打在窗棂上“嗒嗒”响,那声响脆生生的,是这片土地独有的动静。野地里的草木还守着枯黄,贴在地上硬邦邦的,土层冻得结实,脚踩上去“咚咚”的,像是还沉在冬日的昏睡里没醒透。但你要是静下心来,也能摸出些不一样的意思——正午的日头不似冬天那般惨白,晒在身上暖烘烘的,能把骨头缝里积的寒气一点点赶跑;傍晚的风少了些刺骨的烈,吹在脸上是钝钝的柔,带着土腥味;厂区外的沟壑里,残雪在悄没声地化,顺着土坡往下渗,润着那些埋在地下的根须,它们也在等,等一个冒头的日子。
这六年,我也算摸透了陕北的四季,更懂了这里的立春。它从不是一下子就换了模样,而是在漫长的寒冬里,一点点攒着力气,攒着希望,就像我们天天干的活儿,看着重复枯燥,实则都是在为往后的收成打底子。黄土高原上的立春没什么繁文缛节,少了些热热闹闹的仪式,却藏着最实在的盼头。下班路上,跟同事随口扯两句,说该买点萝卜、包些春卷,应应“咬春”的俗,咬掉一冬的乏劲,盼着开春顺顺当当。食堂里,师傅也会添两道应季的小菜,滋味寻常得很,可吃在嘴里暖乎乎的,让异乡人的年味里,多了点节气的温情,不至于太孤单。
六年的时光,说快也快。从刚来那会儿的生疏,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又陌生,到如今走在黄土坡上,脚踩在土地上踏踏实实地,陕北的风、黄土的厚重,早就融进了我的日子里。每一个立春,都是个缄默的记号,提醒着日子在往前挪,也看着我一点点变实在。刚开始熬不惯这里的风,吹得头疼,手里的活儿也生疏,慢慢熬着,也就适应了,扎根在岗位上,沉下心做事,这片土地教给我的,就是黄土般的实在——耐得住寂寞,守得住本分,不急躁,不张扬,像它自己的春一样,哪怕顶着残冬的寒,也只管默默攒劲。
立春已至,冬天的尾巴也快藏不住了。陕北的春性子慢,可该来的总会来。风一遍遍吹,日头一天天晒,枯草总会返青,枝芽总会冒头,黄土坡也会褪去萧瑟,添上生气。而我,也带着这第六个春天的盼头,接着守在这片土地上,把寻常日子过踏实,把手里的活计干到位,迎着风往前走。不盼着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,就等着,等着这片黄土绿起来,等着自己的日子,像这陕北的春一样,慢慢熬出滋味,迎来该有的繁花,该有的收成。